刘明明｜“内卷式”竞争祛魅：马克思恩格斯关于工人之间竞争的原理分析

　　内容提要

　　工作场所的内卷是其他一切内卷产生的诱因，准确把握“内卷”现象应该回到马克思恩格斯关于工人之间竞争的分析。工人间的“内卷式”竞争，表面上看是机器广泛应用、工人对高工资的要求和工人数量增加三个因素作用的结果，但实质上可以从资本竞争中找到根源。对“内卷式”竞争应该持总体批判态度，若将内卷的部分效应合理化，会堵塞真正的解放之路。马克思和恩格斯对工人之间竞争的分析，有助于帮助我们揭开“内卷式”竞争的神秘面纱，找寻消除内卷的手段和探索人类解放的前景。

　　关键词：“内卷式”竞争；马克思恩格斯；工人之间的竞争

　　“内卷式”竞争泛指同行之间为了争夺有限资源而过度竞争，导致收益与努力比下降的现象。内卷表明“努力”这个原本积极向上的力量，似乎走向了异化：越努力，获得的收益越少；越努力，面临得竞争越激烈。内卷浸染的领域广泛，各行各业、各类群体几乎无不深陷其中。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家没有使用“内卷式”竞争这个术语，但他们关注到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各民族之间、资本家之间、工厂主之间和工人之间的竞争等问题。显然“竞争”与“内卷”是有区别的，不能将所有的“竞争”都等同于“内卷式”竞争。合理的竞争有利于激发生产组织的活力，提高产出效率和质量；“内卷式”竞争则在没有增加总量和改进质量的情况下，徒增“卷入者”的负担和焦虑，制造关系的紧张和裂痕。本文认为，马克思恩格斯叙事语境中的“工人之间的竞争”类似于现代意义上使用的“内卷式”竞争，原因在于这种“竞争”不仅没有带来量的增加和质的提升，反而扮演着分化和异化工人、强化资产阶级统治的消极角色。需要特别指出的是，马克思恩格斯聚焦的是资本主义制度下工人之间的竞争问题，但由于经济文化相对落后国家建设社会主义必须运用市场经济和发挥资本积极作用的客观事实，经典理论家的相关思想仍可以为我们认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社会内卷现象提供一定的启迪。基于此，本文着眼于当前社会关注度较高的内卷问题，溯源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家的精辟论述，试图从中探寻理解内卷现象的思路。

　　一、工人间“内卷式”竞争产生的原因：表象与根源

　　表面上看，“内卷式”竞争是源于资源的有限性与人们欲望的无限性之间的矛盾。日常生活中遇到的各类内卷都可以从这个矛盾中得到揭示：大学生的内卷是由于庞大基数的大学生群体竞相追逐奖学金、荣誉称号、保研指标、优渥工作等有限资源，青年教师的内卷是由于大量的博士毕业生试图获取有限的高校教师编制和职称指标，职场的内卷是由于庞大数量的求职人员期望获得数量有限的就业机会或高薪职位等。由此，内卷看上去似乎具有两个特征：一是永恒性。生产力发展水平的客观有限性与人们试图争相占有的资源的稀缺性之间的矛盾，决定了社会无法满足所有民众的需求，内卷就是迫不得已且难以避免的选项。若永恒性这一特征为真，那么内卷的消除就无从谈起。二是主动参与性。人普遍具有好胜心，总是喜欢在追求有限的资源中获得成就感，同时，人的需要又是丰富多样且不断变化的，不会安于现状，为了满足自己的精神和物质需要，会主动参与内卷。这些认知存在将“内卷”产生原因表象化的倾向，没有进一步追问这些多样化原因背后有无更深层的根源。按照马克思恩格斯分析人类社会问题的理路和逻辑，经济动因是“内卷”产生的根本原因。“卷”来“卷”去，无非是为了获得物质利益。所以，内卷产生的原因是存在“一源”与“多流”之分的。工作场所中的内卷，是其他一切领域和场所中内卷存在的根本原因。厘清工作场所内卷的产生机理，有利于回答内卷产生根源这一元问题。若按照这样的分析理路，大中小学校存在的“内卷”不能归咎于家长、学生或教师等任何一方，它实际上是工作场所“内卷”的传导效应所致：如果不在激烈的学习竞争中脱颖而出，就无法在未来获得良好的工作机会，就可能无法很好地满足衣食住穿行等基本需要。相反，如果工作机会遵循的是“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原则，工作场所的“内卷”不复存在，那么，其他各种“内卷式”竞争就可能相应缓解甚至消失。

　　那么，何种因素导致工人间的“内卷式”竞争呢？表面上看是机器广泛应用、工人对高工资的要求和工人数量增加三个因素作用的结果，但实质上背后是资本竞争的结果。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工人之间的竞争仅仅是各资本竞争的另一种形式”。

　　第一，机器的广泛应用没有解放工人，反而为了资本的利润需要而排挤工人。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工人只有将自身劳动力出卖出去，才能换得生活资料，换言之，被资本家雇佣对工人而言是生存必需。从逻辑上看，资本家的剩余价值取决于工人的剩余劳动，前者依赖于后者。但是，资本的有机构成在技术的推动下不断提高，可变资本在总资本中的比重持续下降，由此必然出现两种对立的趋势：一面是劳动力的供给迅速增加，一面是资本对劳动力的需求不断减少。机器的使用一方面代替了专业化的劳动，使得一切劳动都变为了简单劳动；另一方面，机器的出现使得一部分工人就像停止流通的纸币一样卖不出去，成为不再为资本的自行增殖所直接需要的相对过剩人口。结果是“机器对工人的排挤越厉害，工人之间的竞争就越激烈”。机器对工人的排挤是资本不断增殖的结果，问题不在于机器，而在于机器的资本主义应用。如果将内卷归咎于机器的应用，那对人类而言摆脱内卷是无解的，因为机器应用范围不断扩大、产出效率不断提高、智能水平不断改进是生产力发展的必然趋势。问题在于，资本主义制度下机器应用的目的是为资本家攫取剩余价值服务，它只会加剧工人间的就业内卷。

　　第二，工人为了追求高工资而增加劳动时间、提高劳动强度，陷入资本家设计的制度陷阱。为了获得更多的工资收入、赢得更好的就业机会，工人诉诸以过度劳动为核心特征的“内卷”，但这并不能改善工人的整体状况，反而加重内卷化问题。

　　工人阶级中就业部分的过度劳动，扩大了它的后备军的队伍，而后者通过竞争加在就业工人身上的增大的压力，又反过来迫使就业工人不得不从事过度劳动和听从资本的摆布。工人阶级的一部分从事过度劳动迫使它的另一部分无事可做，反过来，它的一部分无事可做迫使它的另一部分从事过度劳动，这成了各个资本家致富的手段。

　　计件工资就是资本家精心设计的剥削制度，表面上它遵循的是多劳多得的分配法则，生产多少取决于个人的劳动技能、劳动强度以及愿意投入的劳动时间等；相比于计时工资，计件工资更容易激发工人劳动的积极性，工人可以在相对宽松的工作环境中生产产品，让工人感受到自由、独立和惬意。但是，计件工资会在工人相互间的产出竞赛中提高内卷程度，提高劳动强度、延长劳动时间是获得更高工资的必然选项。对此，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家毫不避讳地指出，计件工资“一方面促进了工人个性的发展，从而促进了自由精神、独立性和自我监督能力的发展；但另一方面也促进了他们之间的互相竞争”。

　　第三，过剩人口的出现，使得劳动力供过于求，加剧工人之间的内卷。一方面，自然人口的增长会增加劳动力的总量，在符合资本增值需要的就业岗位有限的情况下，工人之间的竞争无疑会加剧，“人口的增长会引起工人之间的竞争，从而迫使工人把自己的劳动能力重新按照其价值或者有时还要低于其价值出卖给资本家”。但并不是说，只要人口减少，工人就能摆脱内卷而轻松工作，在劳动无法脱离资本宰制的情况下，即使人口不增长甚至减少，资本也能创造出相对过剩人口。资本家宁愿提高劳动强度和延长劳动时间来维持或扩大规模，也不愿意用雇佣更多的工人来扩大规模，“因为这样就会使失业工人所构成的过剩人口减少，从而使工人之间的普遍竞争减弱”。雇佣更少的工人，才能使竞争加剧。“每一个资本家的绝对利益在于，从较少的工人身上而不是用同样低廉或甚至更为低廉的花费从较多的工人身上榨取一定量的劳动。”通过加强对单个劳动力的剥削，资本家可以在支出同样多的可变资本的情况下推动更多的劳动；在这种情况下，固定资本的增长也比雇佣更多的工人的情况下缓慢，因为所需要投资的机器、厂房等更少。

　　第四，不管是生产资本萎缩还是扩大，都不会缓解工人之间的竞争问题。如果生产资本停滞不动，工业对工人的需求就会减少，工资下降，工人之间为了获得就业岗位竞争必然加剧。相比而言，生产资本扩大对工人是有利的，会增加对劳动的需求，劳动价格因此便提高，工资也相应变高。那是不是意味着可以通过鼓励资本扩张来降低工人之间的竞争？马克思认为，这并不能改变竞争加剧的事实。他说：“生产资本越扩大，工人之间的竞争就越加剧，而且其激烈的程度大大超过以前。”究其缘由：一是伴随生产资本扩大的是分工的扩大和机器的更广泛使用。在二者的作用下，劳动趋于简单化，工人的特殊技巧变得一文不值，降低了从事某项工作的技术门槛，降低了学会一种工作所需的生产费用，也就降低了工资；在工资下降的情况下，为了维持原先的工资总额，工人就得多劳动，一人可以胜任原先多人的工作，带来的恶果是：“他工作越忙，他就越同他的工友们竞争，因而就使自己的工友们变成他自己的竞争者，这些竞争者也像他一样按同样恶劣的条件出卖自己；所以，他归根到底是自己给自己，即自己给作为工人阶级一员的自己造成竞争。”工人之间的内卷，变成了工人自身的内卷，这就是所谓的自我剥削。二是生产资本扩大会增加无产者的人数。资本扩张会加剧企业间的竞争，导致小企业主破产后加入劳动大军；利息率会随着资本数量的增加而下降，靠利息过活的小食利者就难以为继，从而增加无产阶级的后补人数；生产资本增加会诱发生产过剩的经济危机，无产阶级队伍也会因而扩大。在一定时期内，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所容纳的就业劳动力是有限的，无产者的数量越多，就越可能导致相互间的竞争越激烈。

　　概而言之，按照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家的观点，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内卷表面上看是工人之间的竞争表现，实质上是资本之间竞争的结果，资本之间的优胜劣汰，最终是由剩余价值的攫取程度而定。工人之间的对立越尖锐，竞争越激烈，越有利于巩固资本家的剥削地位，为资本家无偿占有剩余劳动提供可乘之机。就我们国家而言，虽然是社会主义国家，但经济文化相对落后的生产力状况，意味着必须发挥资本的积极作用、必须引入市场经济，资本竞争的存在会传导到工作场所，这客观上为内卷提供了土壤。

　　二、工人间“内卷式”竞争导致的后果：积极与消极

　　分析内卷所产生的后果，是否要一分为二地看：既要看到它的消极后果，也不能忽视它的积极后果？内卷是否会产生鼓励参与竞争、提升产品质量、减少价格垄断和推动经济增长等正面效应，抑或对于大学生来说它是一种激励，促使大学生创新竞争模式？对这一系列问题的回答关乎我们克服内卷的方式和对待内卷的态度，是选择合理内卷、释放内卷的有利潜能，还是要批判内卷，朝着彻底消除内卷的方向努力。

　　内卷会刺激工人提高对劳动的投入，这在客观上有利于提高产品的产量、扩大经济规模。但内卷对产量的提高不是无限的，劳动者的生理极限就是产量增加的极限。内卷对劳动者来说是一种无形的强制，他虽全身投入，但却身不由己，过度透支身体。内卷不是一项自由自觉的活动，能否提高产品质量是存疑的，甚至可能是障碍。内卷不等于一般意义上的竞争，不能将竞争的正面效应归之于内卷。换言之，内卷在客观上带来的正面效应，是合理竞争的作用，不是内卷的功劳。粉饰内卷的积极方面，容易陷入为内卷辩护的错误立场。内卷对于一个健康的社会机体而言不是发展进步必不可少的工具和手段，而是其发展过程的副产品。马克思恩格斯坚持辩证的立场看待资本主义的功过，但对资本主义制度下工人之间竞争加剧的问题，却一直是秉承批判立场。工人之间围绕出卖劳动力而产生的内卷，不能整体改善工人的境地，不过是既定的物质生活资料总量在工人之间的重新分配。

　　工人之间的激烈竞争是最有利于维护资本家利益和资产阶级统治的，具体而言：第一，工人间的内卷可以为资本家提供更廉价的劳动力、更多的剩余价值、更有利的劳资地位。工人“内卷”的主要表现就是在资本家的威逼利诱下“甘愿”加快劳动节奏和延长工作时间。如此内卷，必然造成一人完成多人工作量的结果。那些从中获得较多生活资料的工人并不能永久保持其相对有利的分配地位，因为资本家会进一步压低劳动价格或在不提高劳动价格的情况下延长工作时间。“如果一个人完成一个半人或两个人的工作，那么即使市场上劳动力的供给不变，劳动的供给还是增加了。由此造成的工人之间的竞争，使资本家能够压低劳动价格，而劳动价格的降低反过来又使他能够更加延长劳动时间。”在工人耐受的身体界限内，资本家既可能对劳动的延长或强化不支付任何费用，这样他的利润将比投入的资本增长得快；他也可能就追加的劳动支付资本，这样剩余价值就会和资本的增加成比例增长，由于只是增加了可变资本，不变资本的支出没有增加多少，因此，“这种情况给资本家造成了一种极其惬意的机会：他可以根据市场的情况不受任何干扰地扩大或缩减他的生产”。

　　第二，工人间的内卷必然造成工人之间的分裂，弱化其反抗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力量，所谓“资产阶级的统治正是建立在工人之间的竞争上，即建立在由于一些工人和另一些工人的对立而产生的无产阶级的分裂上”。工作场所的内卷实际上就是工人之间的内耗，它的泛起意味着工人将改善生活的希望寄托于在资本家设定的工资制度内寻求收入最大化，而不是彻底颠覆工资制度。内卷转移了工人的斗争视线，让他们将彼此视为竞争对手，而真正的斗争对象——统治他们的制度和阶级——却视为不可撼动的“事实”。众所周知，工人战胜强大的资产阶级的唯一出路就是联合起来，内卷堵塞了联合之路，破坏了阶级感情，加剧了工人原子化的生态状态，助长了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的倾向。分散于各行各业的无产者只有组建起代表自身利益的政党，才能以无产阶级政党为纽带团结起来，进而撼动资产阶级的统治地位。但是，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无产者组织成为阶级，从而组织成为政党这件事，不断地由于工人的自相竞争而受到破坏”。

　　第三，工人间的内卷扼杀了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要求社会关系和谐、劳动成为自由自觉的活动、闲暇时间大大增加等。内卷会削弱这三个要素而导致工人的畸形发展：一是内卷加剧社会关系紧张。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和谐的社会关系是人自由而全面发展的必备条件。工人间的内卷不仅破坏工作场所的和谐，工作关系变得紧张别扭，职场变成了“战场”，而且还波及家庭关系，由于大量的精力被工作所挤占，用于陪伴家人的时间无疑被极大程度压缩，温情脉脉的家庭关系也因此变得冷漠紧张。二是内卷削弱了劳动的乐趣，让劳动成为一种披着自愿外衣的强制。只有劳动成为生活的第一需要，成为乐在其中的自由活动，它才能发挥发展人、完善人、塑造人的功能。但内卷化的劳动已经异化为压迫人、剥削人的不自由、不自觉的活动，它侵蚀工人的身心健康，无法让人在劳动中确证自身的本质力量。三是“内卷”侵占人的闲暇时间。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消除，在人人都享受劳动的乐趣而普遍参加劳动的情况下，劳动时间不断缩减而闲暇时间不断增加将是社会发展的必然，也是社会进步的标志。闲暇时间不同于劳动时间，“这种时间不被直接生产劳动所吸收，而是用于娱乐和休闲，从而为自由活动和发展开辟了用武之地”。被内卷困扰的人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从事绘画、音乐、体育等关乎全面发展和自我实现的活动。

　　综上，工人间的内卷是利于资本家而无益于工人的行为活动。内卷中蕴含的强制性、原子化和非正义性，与人类社会自由平等的价值取向和自由劳动的本质相违背。内卷既不是美好生活的内在部分，也不是实现美好生活的必要手段。幸福生活是奋斗出来的，不是内卷出来的。我们若一分为二地看待内卷的后果，将内卷的部分效应合理化，会误导我们应对内卷的方向，即致力于优化内卷而不是破除内卷，这无疑堵塞了真正的解放之路。

　　三、“去内卷”的方向：权宜之计与根本之策

　　如果对内卷的认识停留于表面，很容易将“去内卷”的对策简单化，提出诸如抵制加班文化、抑制个人欲望膨胀、促进差异化竞争、消除职业歧视等解决方案。这些方案的共性之处在于默认内卷的存在，治标不治本，停留于改良优化，没有朝着铲除内卷产生的根源发力。若用马克思主义的话语体系来表达，就是这些权宜之计乃资产阶级喜欢兜售的改良主义。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主义者同盟中央委员会告同盟书》中就批判过改良主义：在革命的前途问题上，民主派小资产者希望采取一些改良举措，改善工人的收入、就业和生活保障等，以此安抚工人，从而赶快结束革命，缓解甚至消除工人间的竞争并不符合他们的阶级利益；相比而言，无产阶级则不能满足于小资产者的小恩小惠，而是要不断革命，“直到把一切大大小小的有产阶级的统治全都消灭，直到无产阶级夺得国家政权，直到无产者的联合不仅在一个国家内，而且在世界一切举足轻重的国家内都发展到使这些国家的无产者之间的竞争停止，至少是发展到使那些有决定意义的生产力集中到了无产者手中”。

　　贩卖焦虑是资本家操控大众媒体配合加剧劳动者“内卷”的惯用伎俩。一些不良营销号、公众号、自媒体等热衷于通过贩卖焦虑博得眼球，获得流量，变现收益。焦虑的贩卖加剧了人们的不安全感，只能借助努力加班、自我剥削、委曲求全等内卷式方法寻找安慰。但是，不管个人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产生内卷的土壤和环境，只会引起连锁反应，进一步加重内卷。问题解决的方向不在于工人的单打独斗，而是联合起来集体抵制内卷。“当工人之间的竞争停止的时候，当所有的工人都下定决心，不再让资产阶级剥削自己的时候，财产王国的末日就来临了。”联合的形式包括早期的罢工、同盟和工联，以及逐步成熟后结成代表自己利益的政党和国际工人组织。联合的目的一方面是协调工人内部的一致行动，抵消竞争带来的利益分裂；另一方面是面对联合起来共同剥削工人、加剧工人间竞争的资本家，工人必须联合起来予以反抗。马克思说：“同盟总是具有双重目的：消灭工人之间的竞争，以便同心协力地同资本家竞争。”从唯物史观的角度来看，工人阶级的联合归根到底是建立在生产力发达的基础上，它不是一个主观问题，而是一个客观问题。“资产阶级无意中造成而又无力抵抗的工业进步，使工人通过结社而达到的革命联合代替了他们由于竞争而造成的分散状态。”

　　既然工人之间竞争的加剧，根本原因在于资本间的竞争和资本攫取剩余价值的本性，整治“内卷式”竞争的方向就在于充分吸收社会化大生产的成果，规范资本间的竞争。当前人类生产力水平的集中体现就是人工智能，人们对之报以很高的期待，认为如果人工智能替代绝大多数人的工作并成为财富创造的主力军，那么对于人们来说，他们丢掉了工作岗位，却获得了自由这一更重要的东西。人类能否充分利用人工智能的自主性、适应性、高效性、可靠性和创新性等优势，释放其缩短劳动时间、增加闲暇时间的解放潜能，取决于生产资料的所有制形式。在生产资料私有制的条件下，人工智能不仅发挥不了解放的作用，反而可能挤占工人的就业机会，造成相对过剩人口，加重工人之间的内卷。只有随着人类社会进入共产主义社会，生产资料公有制普遍确立下来之后，工人才能享受生产力高度发达所带来的丰硕成果，工人之间的相互竞争，被团结互爱所代替，每个人的自由全面发展取代畸形发展。

　　由以上分析可知，“内卷式”竞争的消除绝非呼吁工人放平心态、与人为善那般简单，而是一场人类解放的持久战。在这场持久战中，短期内，我们可以通过政策调整、教育改革、技术创新等方式来缓解“内卷式”竞争的压力。例如，政府需要制定公平的法律法规，保障劳动者的合法权益，打击不良资本家的剥削行为。同时，社会也需要加强对劳动者的教育和培训，提高他们的技能水平和综合素质，使他们能够更好地适应社会的发展和变化。这都会在一定程度上提高工人的生活质量和幸福感。但是，根本出路在于通达生产力高度发达和生产资料公有的共产主义社会。

　　既然内卷的存在是资本溢出的负效应，也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密切相关，那为什么欧美等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内卷问题看上去没有那么激烈呢？这与发达国家统治阶级的仁慈没有关系，也不能说明资本主义制度就是“历史的终结”，而是根源于国际政治经济旧秩序。在这种旧秩序中，以欧美为代表的少数中心国家对广大发展中国家进行剥削和压榨。垄断资产阶级会将一部分从全球范围内通过“剪刀差”掠夺而来的财富分配给工人，以安抚他们。这就像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家批评19世纪的英国无产阶级那样，对一个剥削全世界的民族来说，它的工人实际上日益资产阶级化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发达国家工人的内卷弱化是建立在发展中国家工人的“内卷式”竞争加剧的基础之上的。所以，从整个世界体系来看，要想真正缓解“内卷式”竞争问题，单纯依靠某一个国家或地区的努力是远远不够的。这需要各国共同努力，打破国际政治经济旧秩序，打破中心国家对边缘国家的剥削，推动建立更加公正合理的国际经济新秩序和国际竞争环境，推动人类社会的持续进步和发展。

　　四、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家相关思想的当代启示

　　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内卷式”竞争如同一只无形之手，消磨着人们的努力和付出，降低了人们奋斗的获得感。被内卷裹挟的人们只能随波逐流，既把握不到内卷产生的根源，也看不到消除内卷的方向。马克思和恩格斯对工人之间“内卷式”竞争的分析，有助于帮助我们揭开其神秘的面纱，找寻消除内卷的手段和探索人类解放的前景。

　　第一，坚持正确立场，要对“内卷式”竞争持总体批判的态度。一生致力于工人阶级解放的马克思恩格斯，对工人之间的竞争报以极大的同情，痛批其所产生的消极后果。工人之间的竞争给了资产阶级收割经济和政治利益进而巩固自身统治的可乘之机，不仅让工人陷入了竞争越激烈工资越趋于降低的恶性循环，而且削弱工人间的阶级感情，让联合起来变得异常艰难。内卷的普遍存在并不能确证自身的合理，我们虽然暂时无法消除内卷，但也不能美化内卷的存在，或者为其存在作合理化论证。内卷对于一个健康的社会有机体来说并不是必需的，那些为内卷辩护的说辞，不过是混淆了内卷和竞争的界限，错将适度竞争产生的积极方面归于内卷。人们生活需要的丰富性与不平衡不充分发展之间的矛盾，决定了内卷在我国短时期内无法根除，但作为异化的一种表现形式，它与我们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理念和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解放目的是相悖的，我们必须始终秉承对其的批判态度。

　　第二，在资本仍然需要发挥重要作用的社会中，规范资本的行为，是缓和工人之间激烈竞争的重要手段。对于资本和“内卷式”竞争的关系，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家有着清晰的判断：“如果说资本增长得迅速，那么工人之间的竞争就增长得更迅速无比。”只要资本以攫取工人剩余价值为自身存在的依据，资本增值与工人内卷的共生关系就只会强化而不会减弱。一方面，资本增值的需要会加重工人内卷，资本形成和增殖的条件是雇佣劳动，只有在这种劳动形式中，资本家才能无偿占有工人的剩余价值，维护资产阶级的生存和统治。为了获得生活资料，“工人之间的竞争，不仅在于一个人把自己卖得比另一个人便宜些，而且在于一个人要做两个人的工作”。另一方面，雇佣劳动制度就是一种剥削工人的制度，工人内部的不团结甚至相互竞争，让资本家坐享渔翁之利，因为一部分工人的反抗，总是被另一部分工人的逆来顺受被抵消。“雇佣劳动完全是建立在工人的自相竞争之上的。”如果不改变劳动从属于资本的事实，单方面调整工人对待工作的态度和方式，是无法根治内卷问题的。资本的逐利本性决定了寄希望于资本家大发慈悲解决工人的“内卷式”竞争只是幻想。恩格斯在《共产主义原理》中将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国家干预作为一个解决方案：“在国家农场、工厂和作坊中组织劳动或者让无产者就业，这样就会消除工人之间的竞争，并迫使还存在的厂主支付同国家一样高的工资。”因此，政府可以在规范和调节资本行为，进而缓解工人内卷方面发挥积极作用。

　　第三，社会主义国家要创造条件使劳动逐渐成为解放人的工具。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为内卷的滋生提供了沃土，它贬低人的价值，将工人的内卷作为维持自身存在的工具。在这种生产方式下，扮演创造人、发展人、完善人等解放功能的劳动充当起资本家压迫人、剥削人的帮凶。劳动不再是人人享有的权利，而是只有通过内耗才能获得的稀缺资源。即使获得了就业机会，工作也不是一件愉悦的事情，为了保住工作，工人不得不贱卖自己并提高劳动强度。内卷与资本竞争之间的密切关系意味着，在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中内卷应该具有地理空间存在的普遍性，但在媒体的渲染下，似乎它具有中国“特色”，以致有的学者会从我国的教育分流、文化基因等方面寻找内卷之因。对于这种观点，我们需要清楚两点：其一，只要存在资本逐利的地方，工人之间的“内卷式”竞争就难以避免，即使发达国家内卷问题较轻，也是以加重发展中国家内卷为代价的。换言之，内卷绝不限于中国，其他国家也存在内卷。至于哪个国家和地区的内卷更严重，没有量化指标供参考，不能妄下论断。其二，在我国，资本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生产要素，工人之间的竞争作为资本逐利的伴生物和前提条件是客观存在的，加之超大规模人口的就业问题、以美国为首的少数霸权国家对我国企业的打压制裁、全球经济增速放缓等多重因素的叠加，导致劳动力供给相对过剩，必然加重内卷问题。社会主义国家短期内无法消除“内卷式”竞争，并不意味着在内卷问题上无所作为、听之任之。若能探索一条整治“内卷式”竞争的道路，不失为社会主义优越性的重要证明。相比于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国家的一大制度优势在于生产资料公有制，以此可以让工人更多地分享生产力发展的成果，通过在分配上走共同富裕道路来减少人们对工作和未来的焦虑。随着劳动效率的提高、劳动时间的缩短、劳动过程的愉悦，社会主义国家的工作场所必然会成为施展个人才能、自我实现实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