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奋斗者”到“劳动者”一次关于命运的再思考

　　“年轻人就该吃苦。”“趁年轻多奋斗，以后才不会后悔。”“所有的成功，都是拼出来的。”

　　这些话我们听得太多了。从小学开始，老师就告诉我们：“你不努力，以后只能扫大街。”长大了，父母说：“多熬几年，将来就轻松了。”进了社会，老板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刷短视频、看职场文案，到处都在教你如何“卷赢”、“逆袭”、“超越同龄人”，在这样的叙事里，我们似乎有了一条通往成功的光明大道：只要你足够拼，就能从底层翻身，拥有一切。

　　我也信过。

　　我曾在快递公司干仓储，日均装卸八百件包裹，一天走两万步。上级说：“拼命干，干三年你能升主管。”我信了，每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后来我进了一个私企当销售，月薪底薪三千，绩效全靠业绩，领导说：“吃得住委屈的，才有未来。”我又信了，每晚自掏腰包请客户吃饭，喝到胃出血。转行做自媒体，想当“个体创业者”，通宵剪辑，花钱上培训班，幻想着哪天爆红。

　　可是到最后呢？仓库的主管被老板的侄子顶替；销售的绩效造假成风，提成被“优化”；自媒体流量平台改了规则，一夜归零。我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不是按照你努力多少来分配命运的。但这不是我的个人故事，这是千千万万个“打工人”的现实。我们这一代人，被一整套话语笼罩——它告诉你：“如果你失败，是你不够拼；如果你贫穷，是你选择的方式错了。”

　　问题是，真的是我们错了吗？

　　在这个不断叫人“奋斗”的时代，我们是否该停下来，重新想一想：什么是奋斗？谁在定义奋斗？我们奋斗的成果，最终属于谁？我是在读马克思的《德意志意识形态》时，第一次被这几个问题击中。他说：“在现实生活中，人的意识并不是先天的，而是从他们的社会存在中产生的。”我反复读了好几遍，才真正明白——原来我们一直以为“努力改变命运”是自然而然的观念，其实是社会灌输给我们的意识形态。通俗点说：这个社会让你相信“你可以靠奋斗实现阶层跃升”，目的是让你心甘情愿地忍受剥削和压迫，把问题个体化，不去质疑结构。

　　这是一种控制。

　　就像马克思批判的“雇佣劳动制”——你表面上是“自由”地选择工作，实质上却只能在被剥削的框架内流动。今天你是外卖员，明天是快递员，本质没变，都是用身体换钱，都是别人拿走成果，你留下疲惫。而“奋斗”叙事，就是在这个结构上涂了层糖，让你觉得这是“为了自己”。

　　我们看到“打拼出来”的成功者，却没看到背后无数努力却失败的普通人；我们羡慕“白手起家”的个体神话，却忘了他们踩着多少低薪劳工的肩膀；我们推崇“拼搏精神”，却对“被迫内卷”、“过劳死”习以为常。有一天，我在街头看到一个广告牌，上面写着：“这不是996，是你离梦想最近的地方。”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恶心。

　　这是怎样的一种颠倒——连压榨都变成了荣耀，连过劳都成了资本家的奖章？我想起马克思在《资本论》里说的：“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我们今天看到的所谓“奋斗成功”，往往建立在大量无名劳动的榨取之上。

　　所以问题不在于“努力错了吗”，而是“努力是为谁服务的”。

　　假如我拼死拼活地工作，最终只是为了维持房东、平台和资本家的利润，那这不是奋斗，是服从；不是荣耀，是被动。而当“被剥削的人”开始自我感动，甚至指责“不努力的人”，这就不是阶级分化，这是阶级同化，是思想沦陷。“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个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今天的“奋斗”叙事，正是资本统治下的主流思想。它让你相信，你失败不是因为结构，而是因为你不够“自律”；它让你沉迷于“个人跃升”的梦，而忘了“集体改变”的路。

　　历史早就告诉我们：真正的改变，从来不是靠个体跳出，而是靠集体联合。无产阶级从“自在阶级”走向“自为阶级”，不是通过“逆袭”，而是通过斗争。马丁·路德·金、南非工会、五四青年、工人运动……每一次前进，靠的都不是“加班多努力”，而是“团结起来改规则”。

　　那我们今天该如何重新理解“奋斗”？或许，奋斗不该是自我提升的符号，而是集体觉醒的实践。不该是“为企业创造价值”，而是“为工人争取尊严”。不该是“你追我赶的内卷”，而是“你中有我”的联合。

　　是的，我们依然要努力。但我们努力的方向，不能只是向上爬，而要向下扎根，向旁边靠拢，向结构发问。我认识一个送外卖的朋友，他组织骑手群讨论《劳动合同法》；我认识一个工厂女工，她带头申请产假权益、举报超时加班；我认识一群青年教师，在编制之外坚持办免费晚辅导班……他们也在“奋斗”，但不是为了当“成功人士”，而是为了让更多人过得更有尊严。

　　这，才是我理解的真正奋斗。

　　不是“成为更好的自己”，而是“成为更有力量的我们”。从“奋斗者”到“劳动者”，从内卷到联结，从幻想个人奇迹，到重建集体政治，这是一次意识的反转，更是一场关于命运的再思考。正如马克思所说：“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从不再被“奋斗”的幻影绑架开始，走向改变世界的第一步。